大梦想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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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来要当一名麦田里的守望者。有那么一群孩子在一大块麦田里玩。几千几万的小孩子,附近没有一个大人,我是说——除了我。我呢。就在那混账的悬崖边。我的职务就是在那守望。要是有哪个孩子往悬崖边来,我就把他捉住——我是说孩子们都是在狂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往哪儿跑。我得从什么地方出来,把他们捉住。我整天就干这样的事,我只想做个麦田里的守望者。”

——塞林格

(一)

这周是一周目、二周目高二班联赛通关前最后的一次课程。有曾说起,希望大家都能来。恩,同学们很给面子——人没能到的,通过委托同学,头像照片也举到了现场。这可能也是半年来人【及头像】最齐的一次吧~

依照约定,最后由模拟测试得分最高的同学为全班做本次的试卷解析。这一整年我已经没有直接讲过题了,孩子们执行得很好:准备充分、表达清晰,每次都只需我做简单的补充即可。

课程很快结束了,于是合影留念、相互鼓励,再说一些祝福的话——希望大家在接下来的一周取得好的名次,并且在联赛前把准考证上的考场告诉我(因为联赛考场号代表初赛排名)。同学们便边收拾着东西边开始纷纷热烈地讨论如果没有考场,届时就在pyq将我拉黑屏蔽的问题。。。。。。

终于,就这样,一晃两年,要散了。

回家的地铁上,有学生问我:为什么是麦子老师呢?噫~呃~~咳咳,这个可就十分尴尬了!毕竟年少时的中二绰号,还是应该扫进黑历史的呀~~不太好意思地告诉她:上学那会儿读过本书叫《麦田里的守望者》,而里边那段话,大概便是彼时的初心吧。

毕业后绕了个大圈,居然机缘巧合地和那会儿的自己又对接上了——虽然一开始只是与教育搭不上边的无所事事的产品经理。转职完成又经过两年的锻炼——我变强了,也秃【划掉】胖了。

在过去的740多天,我成为了一名老师,与孩子们在一起。这是我的lovestory。740天以来我每天处理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疑问,740天中不计其数专业的、咨询的、要求打鸡血的奇葩问题打磨着我,俨然把我变成了一本百科全书。740个日日夜夜里,我审视着自己曾经走过和仍在缓缓流逝的人生,开始思考三个问题:

今天吃啥?

啥时候能摇上号?

啥时候买得起房?【划掉】

“你现在是否仍和你所热爱的在一起?”

“你改变世界的机会还有多少?”

“你的梦想实现了吗?”【汪峰抱臂式】

(二)

“教室外边的基建工地里,塔吊随着楼层的增高也在不断提升自身高度。问:它是怎么做到吊起自己的呢?”在我记忆里,这是初中接触生物竞赛后教练对我们提出的第一个问题。

有没搞错啊,我学生竞啊又不是上蓝翔【误】,吊车什么鬼?相比一般老师,我的教练要不要这么另类——上课从来没有写过一毛线的板书,给出的理由是字太丑,但学生的笔记却都是满满一书;花整整半个学期讲绪论,让所有同学努力证明自己是人、自己活着,对很多具体的知识却一带而过;后来听说他当校长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一次性停掉了所有初中政治老师的课,因为讲得太烂,结果是全年级的政治成绩有了显著的提高(心疼政治老师)。。。

不管怎样,这个奇奇怪怪的问题极大地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在三年竞赛生涯中,我进一步开始明白,我们学那么多年的数理化生史地政哲,不是为了涂满一张张答卷,不是为了上街买菜,更不是为了赢娶白富美走上人生的巅峰,而只是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个世界,和我们自己。学习越多、掌握越多,就会拥有越宽广的视角——到那时候,少年你眼中的世界,必定与众不同!

大多人把学习当作是今后人生中工作生活的修炼手册,它们的意义在于有用,可以为自己的行为处世带来经验与指导;不过对我而言,它就是人生的本体(学习即人生)。我的老师让十五岁的我懂得,学习不是因为它有用,而是它让我很开心。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与试图解释身边一切的想法,构成了的我最初的梦。我所热爱的,并不仅仅是生物这门学科,而是这个获得更多新的认识世界的角度的过程。

所以对于第一个问题,我的答案是:在某种意义上,虽然辗转于不同专业与工作岗位,我却从未远离所爱。因为十七年以来,我一直都在做一件相同的事——饶有兴趣地观察着这个世界与它的运行法则。

如果不懂,就更加努力地去弄懂它。

(三)

我来到新单位后HR专门找我聊过一次,貌似目的是为把握企业文化中的闪光点从而助力新一年的招聘工作云云。她拿出笔纸郑重其事地问我:为什么离开外企来做一名老师?我不假思索地说因为邓杨啊。HR一脸懵逼的看着我,有些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除此之外呢?我说因为蔡子星啊。

邓杨是本科睡一张下铺的基友就不多说了。蔡老师是邓杨约吃饭时一起拉过来的。那天我们花了四十五分钟吃一碗小豆腐,聊了些有的没的、化工生产试验方面的问题。具体情节可能严重失真无法还原,因为它现在已经被我脑补成了这个样子:

我说最近小试不好做啊,不同试剂的添加顺序影响结果,但是不知道怎么量化顺序进行建模。生病中的蔡老师一边在米饭上撒感冒胶囊里的药粉,一边搅拌石锅着说:这样啊,你可以赋一个矩阵,然后变更顺序就如此操作blabla。。。算算就好了(后来才知道算算就好了算是菜老师最招人想打的口头禅)。当时觉得这人碉堡了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了。

我深切地知道自己会习惯跟什么样的人相处,就像疏水和疏水的相互作用。对此,甚至不需要花太多的时间去做确认——事实证明我是对的。蔡老师无数次通过把DNA晶体衍射把蠕虫肌纤维的平衡角把牛肉发绿光把飞蛾的等角螺线横向光出成物理竞赛题,持续刷新着还有什么不能算的下限。

在北大见过太多的不过尔尔,而此时我心里却只有大写的服气——或许我们这些人和蔡老师的距离,就像奔4+win98和阿法狗一样遥远。我们对世界的把握大多时候是定性的,蔡老师却可以直接建模并且量化。在想象力和情怀上他是我见过的最接近心目中的北大人的同龄者,而在执行力上,却又要比普通北大人强过太多。

跑题太多收回来一下。

知道了和谁做,接下来还得知道要做什么事。

邓杨说当年可是你的一番话啊我才去当了老师。

我问:哪一句?

你说一个时代最优秀的人除了冲锋陷阵,还应甘当人梯;只有他们去推拉下一代的成长,才能让社会的整体智识进步。

嗯,我说过。

我已经帮你把这句话在部门内部广为流传了。

嗯。。。

我还把你写的邓杨十二三事也在部门内部广为流传了。

。。。。。。行不行啊,那可都是你自己的黑历史啊~~【此处邓老师的学生们请留意:切记不要去人人网搜索关键词】。。。

很多人认为生物就是个文科,规律性太差,只能记记背背应付下考试。其实这里的原因是持观点者层次太低,看不到背后的模型。如果换是子星俏俏等物理老师来,一定别有一番风景——呃考虑到物理教练们的身高我收回刚才那句话。

曾经在北师大蹭当年竞赛小伙伴魏老师的植物课,课间讨论起松针二三五针一束的缘由,纷纷觉得接下来应该是八针,完美契合互生叶序斐波纳契数列的镶嵌规律。然后他提起当年常师(我们教练)带我们用亲缘选择解释的胚乳三倍现象;用薛定谔的《生命是什么》开场;引导我们用盖亚假说理解生态;在大赛之前不让复习拉着大家讨论贝克莱大主教的唯心主义……这么多年,又有几个老师能做到如此启(zhe)发(teng)学生呢?

所以当我还在北大的时候常常会有一些想法,可以解释一些过去学竞赛时遇到的很有意思的小现象,我都会在寒暑假里跟常师说起,啊这个真是太好玩了,当年学不明白现在发现其实可以这么理解。他对我说:为何不尝试着把这些零散的内容梳理出一条脉络,去置换掉现有的不完备的体系?

我恍然——原来我最想做的事情,无非是要传承您的思想,用自己的风格,去影响更多的人。

这个国家并不缺乏平庸的教授与无趣的砖工,更不需要靠抄袭和掏败家剁手党腰包的富豪。它缺少的是像蔡老师这样,自己登上山顶之后却甘愿回过身来告诉孩子们:看,那里才是你们应该去到的远方。这件事与之前任何一件不同,它让我的内心获得了久违的通畅与舒坦,它值得我全力以赴。

人就像是一个干细胞,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步失去了潜能。人人都曾想过要撬动地球,成就一番事业,最终往往多沉寂于柴米油盐。你是否记得,最后一次有改变世界的可能是什么时候?对我而言,它在当下,亦在未来。因为你所感染的孩子,和他们将继续感染的孩子们,会把这潜在的可能性,延伸到连你自己都无法想象的彼岸。

(四)

忘了谁跟我说过:当老师不好,因为作为涉世未深的毕业生,年轻教师太早地站立在“教育他人者”与“正确”的位置上,这将让他们失去对自我的判断以及向上的动力。

老大~~难道不正是因为站在这样的位子上,出于对面对学生一无所知的恐惧,教师才会愈加战战兢兢、殚精竭虑地努力每天迫使自己进步,以便hold住时代的飞速发展与学生的无穷精力吗?反正自从开始带这帮小屁孩,我每周的文献阅读量就达到了原工作的五倍,博士期间的两倍以上;两年内光ppt就做了4000页,放在前一份工作可以review千里迢迢从米国坐头等舱飞来的大老板100次啊100次!

常师以前跟我说过,哪怕是学生在教室里谈起一本他没看过的书他都会立马买回来看过。所以,何来的自满自负?何来的颐指气使、指点江山呐?讲真,一个整天在一线捶打内功,全力以赴方可应对精英学生时不时天马行空来那么两个亮瞎眼的问题的竞赛教练,哪有时间在朋友圈以“教育他人者”自居,传授教育理念给别人灌鸡汤啊?

另外一个当年一同学竞赛的基友赵老板说,你拿常师当年带八个人的心力与情感投入来带八十个人,自然很累。可我怎么能不这么做呢?如果只是上个课拍拍屁股就走,那和咱们那些大学教授有啥区别啊?再说,我也是很开心的呀。遇到对的学生,就是我最幸福的事情。

竞赛这块,功利性永远是绕不开的话题。虽然常师一直教导我们,学习呐,最重要的是开心,金牌什么的,顺手拿一拿就好了,反正上大学也不一定缺它不是。不过要如此跟现在的家长同学说的话,我估计这碗饭就保不住了~

我们家江老师说,要心宽,永远都是有一些学生因你受益,另外还有一部分学生因你受教。是呀,每年最忐忑的时候就是迎来新一波的孩子那个点。内心总会小纠结地想:这次会不会有我喜爱的也喜爱我的漂亮【误】娃儿呢?每一批的孩子都是各式各样的:有的特别爱逼逼,有的特别污——明明特么自带的还硬说是我教的;有些孩子眼高手低动手太少,另一些却刷了太多不明所以的题目。孩子们抱着不同的目的与决心过来,需要用不同方式去鞭策。

不过话说回来,比起某些省份的刷题狂魔整天就问这题怎么做,这书这么说为啥那书那么说(翻书就有答案的不会百度啊?大家都拿出证据敞明这作比较了就不能有自己判断啊?耍文字游戏的心机题有意思么?),我更喜欢和北京班的同学们研讨研讨细菌能不能通过电位波动传递信息,羊的瞳孔为啥是长方形,如何让神经细胞发出两条轴突,交感副交感换元方式不同的进化意义这样的开放问题。毕竟北京孩子出路多,兴趣占的比重要大一点~一高兴我就说哎呀其实为师现在忒满足,拿不拿奖都不重要呀,不过出于发自肺腑地想要你们能更好进入心仪的大学学习这一目的,我还是迫切希望你们能站得更高,走的更远。于是孩子忽闪忽闪着大眼睛说:老师我们也迫切的希望拿奖,来证明您是一位好老师!

艾玛,我都小小感动了!抹一抹眼角的泪水,讲真,不浮夸。

两年里来,为了孩子们,我重新梳理了一大半的竞赛学科——细胞生化遗传两轮,进化生态行为一轮,动植物生理部分【ppt全是高清大图,谢绝马赛克,绝对良心】;整理了250G的电子书籍,搜罗了世界上20个国家与地区的竞赛试题,精心校对后为其中翻译好的部分配上了详细的解析,拒绝让三观错误却流毒甚广的教辅毁了孩子们的兴趣与未来——哦对不起,我这里并不是针对谁,而是在说市面上所有的相关产业。

然而这一切,远远不够。

传授知识不是我的目的。作为教师这样一种职业的二手信息贩卖者,我最反感的就是二手信息。转发Mark再看的伪学习模式除去让你自以为知道得很多,并无法带来真的思想转变。即使在讲最简单的高中内容,我也会尽力回溯最初的文献,虽然无法亲历那个年代,但让学生直接接触鲁宾与卡门、孟德尔与冈崎先生的最初想法,远远比直接看个三手四手来的极有可能走样的结论要强。

所以我希望学生能做到的,是自己能提出有两点的问题,同时能通过自身的探索,将问题给解决了。从提出问题->查阅资料->构建逻辑链解释现象一套弄完,你还会觉得去背这些个零碎知识点是最重要的(妈的智障吧)??这才是我为什么一年又一年不厌其烦地从翻墙开始教大家查阅中英文文献的根本原因【此处谢绝查水表】——互联网的微妙之处不正在于此?只要这个问题世界上曾经有人想到过答案,你就应该可以得到它;如果这个问题真的没有答案——那么恭喜你,新的金矿可就在你眼前咯!

(五)

回到最后的问题。

近段时间发现:我所接触的学生越多,我能接触的学生就越少。我阅读与思考的时间越长,我能阅读与思考的时间就越短。

这个矛盾,难破。

要改变现有状况,靠我自己一人单枪匹马,如何实现?

在我们小小的理想里,并没有“生物”或是“物理”这样的学科樊篱,有的只是一个个有意思的现象。为了更好的理解它们,你或许需要以下这些预置知识:比如吧你喜欢生态学想要了解一下种群分布是集群还是均匀还是随机,你需要的预置知识是泊松分布,你还要知道为什么方差的计算除以了n-1,那么你还需要一些其它统计知识,中心极限定理,你唯一不需要的就是去背这个公式;你喜欢生化想知道β-D-葡萄糖的稳定性,那么你需得了解一下环己烷的船式椅式构象,直立键和平伏键,哦对了,当然在此之前先弄清楚旋光的唯象解释吧!

所以,这样的理想什么时候能实现呢?会不会有更多人走来,一起为此而奋不顾身、勇往直前呢?我并没有答案。

我写这些的时候小小麦正在旁边咿咿呀呀含义不明的扭动——她现在已会用咧嘴大笑来表达内心的欢喜,这让我的心顿时柔软得一塌糊涂。恩待会儿我就不干了,我要过去把她抱起,端放在她的王座我的膝头,用一个温暖而亲密的拥抱告诉她我对她全部的绵长的爱。

耶稣说:“一粒麦子,若是死了,仍只是一粒;落在地里,便结出许多子粒来”(约12:23-25)。我也如此坚决的相信:生命会诞生,梦想会延续。

谨以此文祝大家初赛顺利。

你们的麦子老师

2016.4.11于十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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